口述/许缨子 32岁 公司职员

　　他不像是客户，

　　更像是我的兄长或父亲

　　我和他的相识是因为工作。那一年，我刚刚大学毕业，凭着几分初出茅庐的锐气，我在海口一家房产公司做上了房产信息员。每天的工作就是与不同的房产公司打交道。那时，他是一家大型房产公司的销售经理，手里有一批炙手可热的期房即将出售。找他的人很多，好不容易轮上我，他却端坐在那里，只顾低头整理手中的文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毫不客气地在他的面前坐下，说：“我的时间有限。我们公司要买你们的房子，你要么给我个最低价，要么延长首付时间！”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抬头看我一眼，随即扑哧一笑，眼神里满是温和。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事后，他说，见过很多世面的他，竟第一次被我这样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给镇住了。

　　那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要往他们公司跑上一回。与他也渐渐熟络起来。无论他面对客户时的表情有多么严谨，只要我一进入他的视线，他的神态明显地轻松柔和起来，有时隔着玻璃幕墙，我还能清晰地看见他低头时嘴角边的一丝微笑。他让我觉得，更多的时候，我们不是客户，我们更像是亲人，他的年龄让我觉得他像是我的兄长或是父亲。

　　可是，我们的合作最终以失败告终。如果按照规矩，这笔交易成功，我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提成。我很沮丧，工作的劲头也少了很多。更让我失落的是，我失去了和他再见面的理由。

　　可是一周之后，他却打电话请我吃饭。饭桌上，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我的对面，很认真地对我说：缨子，其实合同已经签了，你们老板瞒着你，我却不能。我愣在那里，一瞬间，方才醒悟这是老板的阴谋！泪水在我的眼里直打转。他却递给我一个信封，我莫明地打开：竟是一叠整整齐齐的人民币。抬头看他，他微笑，点头，诚恳地说：“这是你应得的。”

　　我知道，这笔钱本不该他给的。可是，我还是收下了。我那时正需要钱，需要离开那个充满诡诈的公司有个新的起点。

　　他总是叫我小丫头，

　　是亲近还是刻意的疏远

　　在他的鼓励和推荐下，我进了他一个老乡的贸易公司。与他在同一栋大厦办公，他在15楼，我在13楼。他很忙，于是我经常有意地去他那里，借个计算器或是尺子，只是为了隔着厚厚的玻璃窗，和他那么会心地一笑。有一天，在楼下等电梯，他和一个同事说着话从电梯里出来，迎上我的笑脸，似乎有些紧张，又似乎有意地笑着对身边的人说：“这小丫头，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挺能干的！”第一次听他叫我小丫头，很亲近似乎又有些刻意的疏远，那种酸涩在我的心里久久回味不尽。

　　我用他给我的钱买了BB机，只是为了能在寂寞静谧的夜晚和他有更多的交流。他总是很快地回复我，关心，问候，鼓励，那些夜里，我常常伴着他温馨的话语入眠。逢到节假日，他偶尔会约我出来，带我去市区附近的海边赤着脚捉螃蟹、捡贝壳。有时，他像个顽皮的孩子，用树枝在平整的沙滩上写我和他的名字，而后，将我拉到远远的礁石上，和我静静地看海浪一次次冲刷、淹没字迹……

　　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小丫头长小丫头短地叫我。他比我大了整整20岁，似乎在他眼里，我永远只是一个单纯幼稚的女孩。一个周末，他带我去东郊椰林，刚下车，他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笑着说：“是我们家领导！”他背过身去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我想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可是等他接完电话走过来，我却不由地走上前，紧紧握住他宽大的手。他看着我，用怜爱的目光。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爱与忧愁，

　　在我和他的胸怀里汹涌徘徊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打电话给他，他说他正在我住的附近餐厅陪老乡吃饭。放下电话，我立刻下楼去找他。我以为他见到我一定会很惊喜，没想到他的表情却很不自然。我礼貌地向他的老乡问好，极其自然地坐在他身边，他却站起来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我顿时满脸通红，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在那种尴尬的氛围中一直坚持到吃饭结束。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去的路上，一直静默无言。下车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欲言又止。我分明看见，他的眼里有泪光闪过。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变得很脆弱。常常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这样的感叹在心里无数次地重复。有一天晚上和同事喝了酒，半夜2点，我到楼下打电话给他，听见他的声音，我痛哭失声。他惊慌地大声叫我的名字，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天，我才得知，他不放心，跑来找我，在我住的楼下一直坐到天亮，他才离开。

　　忽然有一天，他邀我去他家。那是他第一次请我去他住的地方，说是要我喝他亲手冲泡的碧螺春。他不吸烟喝酒，惟一的嗜好就是喝茶——绿茶。130平米的大房子，只有他一人。他烧了开水，用一把细嘴的茶壶给我冲了一杯茶，白瓷绿水，清香扑面而来。

　　那天，他的音乐里反复地播放着毛宁的那首《涛声依旧》，我和他就在那感伤的音色里相对而坐。他望着我，眼里有隐隐的忧郁：“我很喜欢这首歌，每次听到它，就会想起你，你的眼睛……小丫头，多年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我低头，泪水夺眶而出。他走过来，就那么轻轻地拥我入怀，长长地叹息：“丫头，如果，我再年轻15岁，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是他将危险的情感，

　　化解成最美丽的风景

　　没想到，那竟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几天后，他给我发了短信，告诉我他已辞去工作，回山东老家和妻女团聚。他说：“海南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我惟一放心不下的是你，小丫头，你要快点长大，好好照顾自己！”读着短信的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我不敢相信，他真的已经从我的身边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停地给他打电话，发短信，可是得到的却只有一个答案：他真的走了。

　　那年的冬季，很流行那首《涛声依旧》，大街小巷，都可以听到那首歌曲的旋律，常常，一个人走在静僻的小巷里，在潮湿的心绪中，想他，想他说的那句：“小丫头，多年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几年的时间转眼即逝，曾经懵懂无知的我，已渐渐脱去稚气，成为一家房产公司的销售主管。没有刻意地去打听，也没有刻意地去忘记。却在不经意中，又一次听到他的消息：他在烟台的房产公司几年里迅速发展，事业如日中天，他已成为当地名气不小的商人。还有他建在海边的那栋别致优雅的“听涛别墅”。得知这一切后，我在泪眼朦胧中似乎看见：宽大的海边阳台上，他常常独自一人倚在栏杆边，听涛，饮茶，思绪如潮，眼神却一如当年般温和。

　　如今的我早已洗尽铅华。偶尔想起他，忆起当年。于是，更加庆幸，在我青春最为灿烂的年华，遇见他。是他用宽容与仁爱，将一个女孩懵懂而灼热的情感，变成值得一生珍藏与回忆的美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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