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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22岁的普通农民竟然一心想着要为禁止赌博立法。
2月28日,当一份《一个青年农民为(禁止)赌博立法建议书》出现在网络时,立即引来了热议。发出建议的人就是来自湖南岳阳的青年农民李许。在短短的几天内,李许收到100多封回信,其中甚至还包括了正在参加“两会”的全国人大代表的来信。
2003年后,李许所在的村庄经历了一场地下六合彩泛滥之痛,最高峰时这里超过80%的人买码,参与赌博的人小到几岁孩子,大到60多岁的老人。
自此之后,年轻的李许就和当地的非法地下六合彩较上了劲,他不仅办了反地下六合彩的网站,而且还自费搞地下六合彩调查,研究赌博的心理,与全国各地的地下六合彩受害者交流,他甚至被称为中国民间反地下六合彩的第一人。
最近,李许又一心想推动中国的禁赌立法。“推动立法禁赌,彻底杜绝地下六合彩,是我新年里最大的心愿。”李许说。
一个农村青年为什么会成为反地下六合彩的斗士,这背后的原因引人深思。
近日,本报记者专门赶赴湖南,与李许一起展开地下六合彩的调查,以期探寻一些农村地下六合彩泛滥的原因和解决之道。
文/图 本报特派记者 何涛
反地下六合彩改变人生轨迹
放弃大学回家办网站作调查
“我的理想是根除地下六合彩,不是为国家,不是为社会,而是为自己,为自己的灵魂——当我闭上眼睛时能告诉自己:我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泛滥的六合彩让从小在村里长大的李许改变了人生轨迹。
2003年,李许考上了湘南学院计算机网络技术专业,但这时他却不顾家人的反对,放弃了大学,回家办了一个反地下六合彩的网站——码日报。从此,李许就和地下六合彩较上了劲,至今他已痴迷研究调查地下六合彩3年,并且不断在网上写文章讨伐地下六合彩。他还在网上公开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接受来自全国各地地下六合彩受害者的咨询。
大张旗鼓地反地下六合彩也给李许带来了麻烦,他多次接到匿名的威胁电话。“有好几次电话打过来,说要杀我全家,电话号码是福建的。我倒不怕死,但是我的家人根本就不知道我干的这些事,我要保护他们。”
经过一段疯狂和痛苦的经历后,村里买地下六合彩泛滥的局面得到了明显改观,许多村民都知道了地下六合彩与传说中的完全不一样。
村主任阿康先不买码了,还不断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劝告其他村民。
“地下六合彩玩得疯的时候,镇上甚至还有人跑到香港去买六合彩,后来大家知道了,地下六合彩和香港的六合彩完全不是一回事。这种地下六合彩玩法不公平,而且没有保障,一旦有人中了大单,庄家赔不起,就跑掉了。其实地下六合彩是没钱赚的。”阿康说。
但李许对村里慢慢恢复的平静,还是比较担心。“村里买地下六合彩的现在还是不少,只是大家买得小了,输怕了。赌博时会有一种边际效用递增的心理,越赌越好赌,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再赢回来。就算他不赌地下六合彩,他还会赌其他的。现在村里又流行另一种赌博‘搬砣子’了。赌博永远不会自生自灭的,戒赌比戒毒更难。”
那么,地下六合彩为什么会在一个偏僻的农村里泛滥呢?
“村子里几乎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娱乐活动。现在村里只种一季水稻,几天就种完了,村民们有很多空闲时间,农村里没有什么娱乐场所。
村民们常说,不赌博干吗呢?不赌地下六合彩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的。两个人在一起看码报可以看一天,成为了不少村民的一种娱乐。”李许说。
李许说,由于所处地方偏远,当地政府部门的监管也有相当难度。目前对于地下六合彩,镇上监管力度还需加强,目前对于写单的庄家,只是抓了罚款,而“码民”一般不处罚。
其次,地下六合彩传染性极强,通过电话就能买。农村所处地理位置偏远,与外界的信息沟通不畅,使得一些毫无根据的迷信或谣传能在当地风传。“还有不少人想一夜暴富。”李许说。
2月28日,李许在一些网站发出了他的建议——《一个青年农民为(禁止)赌博立法建议书》,短短几天内,他收到了100多封回信。一位全国人大代表在信中写道:“谢谢您的信任!我会关注此事的。对赌博问题,还要了解、研究国外的立法情况,并结合国情提出可操作性的建议。”
李许说,地下六合彩、赌球和网络赌博,涉及到多个部门的管理。例如:在地下六合彩赌博中,其参考资料“码报”、“码书”等属于非法出版物,查处属于工商部门的范围。这些参考资料中有大量色情、迷信的内容,涉及文化部门。地下六合彩、赌球和网络赌博多利用计算机网络、手机电话进行操作和下注,这又涉及到通信部门和信息产业部门。赌博资金通过银行洗钱流向境内外各级庄家,这又涉及到金融部门。
李许说,“我建议全国人大制定《反赌博法》,将设赌者‘庄家’,定为‘诈骗罪’,并由公安部、工商总局、文化部、信息产业部等部门参与立法和执法。”
“我还建议设立强制赌徒救助中心,开通戒赌热线,利用“科普”的力量帮助赌徒戒赌。”
对话
李许:“要见记者,就必须冒险。”
见到李许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春节前,记者多次打李许的电话要求面谈,李许却一再推辞,坚持说可以通过MSN采访。“我怎么能确定你是记者呢?和你见面也像是在赌博,因为我根本无法核实你的身份,你也可能是派来的杀手。我已经接到过好几次电话,都说要杀我全家。”
再三考虑后,李许还是同意和记者见面,“要想见记者,我就必须冒这个险。怕就肯定接受不了采访,30岁以前我什么都不怕。”不过,他一直不肯告诉他所在的具体位置,只是要求记者到镇上的一个旅店里等。在足足等了一天后,背着一个书包,带着一个数码相机的李许出现在了记者面前。
记者:为什么和地下六合彩较上了劲?
李许:我家里人买地下六合彩买得很小,并没有受害。我反对赌博,应该和网络有关。我在网上看到一些地方地下六合彩泛滥的情况。我觉得这是我的一个责任,也是我的本分,我了解那么多情况,我有责任说出来。做这个事的人挺少,缺一个像我这样的,我就站出来了。
记者:你这样做是不是为了出名呢?
李许:不是为了出名。我这个人挺内向的,并不喜欢出名。但是如果没有媒体的宣传,我根本没办法。同时,有了媒体的帮助,我的压力也更大。出名有什么好处,我现在什么好处也没有,我又不是企业家。
记者:父母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吗?
李许:父母长年都在外地做生意。他们以为我不是认真的,只是多管闲事,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们,否则他们会更担心的。
记者:你说过赌博永远不会自生自灭,那你这样做还有意义吗?
李许:赌博不能自生自灭,但地下六合彩可以。地下六合彩的迷信和谣言很多,这也存在着一个真相和科学的问题。许多人看了我的网站、看了香港六合彩的视频后,他们就知道是受骗了,他们就不再买地下六合彩了。
记者:以后有什么打算,还会把反赌的事坚持做下去吗?
李许:3月7日,我就会去长沙找工作。就算是有工作了,反赌的事我也会继续坚持做下去的。
背景
地下六合彩几乎毁了家园
大年初七,湖南省与湖北省交界处的一个小镇上热闹非凡。春节里,小镇上许多商铺都没有关门,照常营业。由于许多在外打工的人都回了家,不少商家都期望着能从这一年里仅有的一次镇上人多的时候赚点钱。
老李在镇上卖肉,每斤肉的价格是8元,一个早上他都没卖出去几斤肉,“肉根本卖不起价钱,我进价都要7.3元。而且肉价还要随着开码的日子而变。如果大家都没买中码的话,连8元的价钱都卖不到。”
买码就是镇上人所说的地下六合彩,在这个人口约2万人的小镇上,几乎每一位成年人都知道买码的事。一位在镇上做生意的老板说,“这几年玩地下六合彩抽走镇上至少几千万元。”
起始:地下彩民阿新的死亡
2003年,当地有关部门打击地下六合彩,村民阿新慌乱逃跑从3楼跳了下去,当场摔死。他的死让村民们知道了此前隐蔽的地下六合彩的存在。
李许就住在离镇上几公里远的一个小村庄里,全村有1800人,接近一半的人姓李。一场泛滥的地下六合彩使得这个原本就缺少经济来源的村庄雪上加霜。
村里地下六合彩的盛行是从2003年开始的,一件完全意想不到的事让许多村民第一次听说了地下六合彩。2003年6月,当地有关部门打击地下六合彩,一个叫阿新的村民慌乱逃跑时,竟然从3楼跳了下去,当场摔死。“村民们在传言他死的时候,才知道了地下六合彩。”39岁的村委会主任阿康说。当地的地下六合彩专门赌的是香港六合彩的特码数字,如果买中49个数字中的1个特码数字,就能赢得投注额的40倍。庄家最初开始规定5元钱才能买1注,最后甚至1元钱都可买1注。
泛滥:接近80%村民成码民
地下六合彩在村子里疯狂泛滥,高峰时期村里参与赌地下六合彩的人接近80%。
一开始,许多村民并不知道,这种地下六合彩的庄家与在香港公开发行六合彩的庄家并没有关联。李许说,其实这种地下六合彩完全是非法的地下赌博,背后是沿海地区的一些地下庄家。这些地下庄家通过与他们有联系的当地人在村里写单。
“有一次我姐夫哥叫我到岳阳去帮他买码,他说买牛(生肖所对应的数字),我说买老虎,结果我分析对了。之后,我就开始买了。”阿康说。在半年时间里,阿康总共买了20期码,输了1.2万元。他只中过一次,赢了800元,后来又全赔进去了。
2005年底到2006年3月份,李许在当地一些中学展开地下六合彩的问卷调查,一共发出了近500份调查问卷。“结果很沉重,有80%~90%的学生家人买过码。”李许说。
在村里地下六合彩盛行的时候,为了得到“先机”,不少村民整日沉迷于分析特码的规律之中。买码的高峰期,不少不可思议的怪事在村里发生。每天下午,几乎每家村民都要收看央视7套一部动画片,因为传说,这部动画片里有玄机,动画片里经常出现的动物就是一种征兆。一旦有海马出现时,人们就会争先恐后去买马。
危害:全村输掉近200万元
在买码最高峰的2003年和2004年里,全村输掉的钱近200万元。村民们没有钱买肥料,就连种子、农药都买不起了。
疯狂地买码给村里带来了严重的危害。村民阿旺已经有3年没有回家过年了,2004年他总共输掉了10万多元后离开了家。现在村里还有四五个人像阿旺一样,由于赌输了地下六合彩欠了钱,长年不敢回家。
村民们没有钱买肥料,就连种子、农药都买不起了。一些村民就把自家还没长大的猪抱去卖了,去赌码。
阿康说,“在两年时间里,村里水稻减产了30多万斤,就连征购粮也没人交,直到去年村里的水稻的产量才恢复到2002年时的水平。”大家沉迷于赌博时,村里的治安和风气也不好,经常有打架、吵架的事情发生。“大家心里想的全都一样,中少了心里不好过,没中就更不舒服了。”阿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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