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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八月刚过周年庆的「上海滩」,位于香港中环鼎盛商区,红木色泽的上下层门市部,卖的是高价位的唐装旗袍还有三十年代情调的大小家用品。
或者,用另一种介绍方式:
在英属殖民地香港的末年,「上海滩」再现于港岛百年来商业繁荣的最高象征区。包裹三十年代男女身体的唐装旗袍,点缀民初大户人家的红纱灯罩,精致用具器皿,是商品也是美术陈列,一套套,一摞摞,一双双,一件件罗列于三十年代风格的空间,深色的是红木光泽的地板门窗傢俱,浅色的是米色粉墙和着黄色唐装的女服务,殷勤地为你捡索,迅速地把满室客人翻乱的衣物折叠还原。
要买唐装旗袍,大陆国货公司也有,而且便宜数倍。可是「上海滩」卖的就不同,在那儿的衣服用品不仅是商品,更是气氛,情调,感觉。
而怀旧--「上海滩」给人的第一个印象,却不是这个商店所要塑造、捕捉、诉诸的唯一感觉。怀旧只是个幌子,非常成功的幌子。
店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客人加店员,都是三十年代云散又廿年以上才出世者,或者根本和中国沾不上边的外国人。因此这三十年代的旧,对这些兴奋穿梭店中选购的人,是属于完全想像的时空;他们和三0上海的距离就跟他们和下一个世纪的未来一样遥远;对他们而言,三0和未来一样,也是种幻觉,是非私人的,非亲身经验的,有所本的,经过选择复制的,营造的,须要花钱买的,公共的虚拟美感--「三0美」。
这个「美」的印象来自多方:从张爱玲的幽幽语言,从百代系列的老歌原音重现,从那一本接着一本出的美女月份牌的复制品;再迷一点的人,还可以去看当时的黑白电影,虽然模糊失真却也至少是真。懒得去寻找的人,可以参考众多仿张的伪三0唯美故事,以及关锦鹏陈凯歌等对那个时代的柔焦诠释,虽然完全失真,却也得个趣味。
是的,近年来,三十年代的老上海风情开始不断向二十世纪末年的你我频送秋波。当然送秋波的只可能是女的,哈德门香烟小姐,阴丹士林的快乐小姐,窈窕的,娟秀的,微笑的,好性情的,着旗袍的三0小姐们。她们的故事,歌声和永远年轻的优雅笑靥,象征了一个我们宁愿知道的三0中国,摩登现代,前进,西化,开放,繁荣,各种新潮的艺术形式都处于蓬勃的萌芽期,语言正在革命,中国只有一个,正充满各种可能地,蜕变。这个中国,其实仅限于上海;而在上海,仅止于上海滩。
现在更出现个「上海滩」,把整个三0的虚拟情境营造地逼真而成功。在这个刻意错乱的时空中,你会心甘情愿地把平时绝不会碰的国服穿到自己的身上,再透过恍惚的心情自我错置一下,穿衣镜成了时光之隧道,你进入了想像的三0,这次,你是主角。
譬如那个头发理得时髦短,眼镜戴得够新潮的年轻男子就在过瘾呢。他的洋女伴耐心地旁观,替他拎着脱下来的现代衣服,让他能尽情地一套又一套试穿着女服务员拿来的唐装,丝的绸的棉的麻的,一会儿扣上一会儿敞开,一会儿插腰站,一会儿又侧面看,端详什么呢?自己还是徐志摩呀?
对不起,谁是徐志摩?你朋友吗?
我要的是中式的潇洒和倜傥,这定义全凭个人想像,管他什么徐呀张的,我不须要任何典范。
他不须要,她不在乎,他不知道,她不希罕。
别太大惊小怪了,「上海滩」仅是香港中环新开的又一家时髦精品店,满室的客人都是来买「到此一游」的纪念品的。纪念社会主义进入之前的另一个西式繁华,用当年的上海寓意今日香江。纪念逝去的一个阶级社会,把当年上流社会大户人家的衣物换成今日的高级商品,卖给现代以资产划分出的中上阶级。纪念,纪念现代中国的某一刻,在现代中国另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有这么沈重吗?
在启德机场大厅,一对金发高大衣着讲究的欧陆男女,在禁止吸烟的空间中照样吸烟,手推车上放了一瓶香槟已乾了大半,在所有清醒的人流中,他们两个醺醺然地走向飞往欧洲班机的头等报到窗口。他们全身散发出「我们这趟玩得真爽」的得意,精简的行李上两只「上海滩」刺眼的霓虹绿纸袋抢眼地放着,那的确是他们这次远东之行的纪念品,回到西方后,可以偶尔披起唐服东方东方。至于香港,九七,三0,老上海,中国文化,太复杂了,太不轻松了,你知道,香港不是西藏,我们只是来观光,不是来接受精神洗礼的。
因此,说得实在一点吧:洋人买的是经资本主义商业社会设计过的高级名牌中国服,不是各国唐人街上随便就买得到的「MadeinChina」普通东西;中国人呢,是买一个柔焦加雾镜处理过的时代复制品--「阮玲玉」的旗袍,「大红灯笼高高挂」的红纱灯--这也是种纪念,纪念二十世纪末年复古的新时髦。
如果「怀旧」眷恋的是一手的三0,「复古」利用的则是二手的、现代加工后的三0。怀旧是种心情,而复古却是一种风格;心情是属于私人的,风格则是公开的。因此若能成功地把复古风格塑造成风潮,那就是商机,譬如老歌新唱,譬如把月份牌美女印成卡片,扑克牌,礼品彩盒,再譬如--「上海滩」。
其实无论是怀旧或是复古,「上海滩」在根本上是非常现代,稳稳掌握了某个可以同时吸引住中国人和洋人的「中国」感觉--「高级」中国感。在「上海滩」以老上海地标为图案的商标上有一行小字写着:Made by Chinese。从来,说明东西的制作处都是以地名为主,即所谓产地,从来,没见到用「人」取代产地的。而货物的产地会带给消费者很强的第一印象,产品的价值感往往就取决于那个印象,而且除此之外,消费者对这件货品不会有额外的联想。然而「by Chinese」打破了产地价值决定论,人们无法用先入为主的观念来评断,只有凭东西来感觉。另外「Made in China」标示出的是劳动者,如果做得差,就是中国劳工的问题,做得好则可能是外国设计者的功劳。「by Chinese」则一方面模糊了现在中国社会的地域划分状况,同时明白昭示这是各地的中国人--从设计到制作--一体合作的成果。
从商标上的心思,就可以知道「上海滩」整体的用心。它的原则其实很简单,就是文化的高级商品化。而它的成功就在选对了代表文化,譬如把大陆现在最红的现代画家方力钧的代表作印成各色棉衫。这个棉衫系列属于店中比较平价的现代小宗,大宗还是那股「三0热」,「上海滩」的伟大工程就是把三0的风格落实到你我可及的衣物上。传统布鞋改为皮制,美观大方有份量,身价豋时大增;唐装用各种各色布料制出,样子虽和大陆国货店的无别,可是里子却用了艳绿和桃红的丝底--穿上唐装,你不过是国粹派,然而一卷起袖口,露出那以前人不敢用的底色,你就成了个时髦的现代人。旗袍是传统合身式,除了现成的外,店中有琳琅布料百匹,也可定做。旗袍的样子还是三0的风格好。当旗袍是唯一的妇女常服时,形式变化常见巧思,领子加高,袖子放宽收紧,重头戏更在布料,滚边花样,以及盘扣设计。每个女人都有个人讲究,人人都是设计师。同时旗袍形制上的约束性也规定了妇女的体态动作,七0年代开始的改良式旗袍,放松了身形,却也改掉了文化,剩下的就是一个形式,用单色丝料,定上雷同的花边,在正式场合制式地传统一番。难看。
可是旗袍虽美,要现代女子放弃自在,接受约束;要现代男子放弃西装便服,穿上祖宗服制,还需要心理上的大改建。谁都知道,要让中国人在乎自己文化中的好东西,唯在文化越洋镀金载誉回国时,或者价值翻高有实质物质利益之际。「上海滩」虽然利用了老上海时代的摩登感来除去传统服式的落伍土味,然而这还不够,当年的摩登还须注入真正的现代,因此在周年庆之时,「上海滩」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服装发表会,各式婀娜款式翩然来往,其间的最高潮是巩俐的出现,当电影中民初的最佳女代表,穿着国服在现代商业的展示走道上行走时,三0和九0的时空在她的魅力之中交错,她,活生生的哈德门香烟小姐,广生行双姝,阴丹士林快乐小姐,她,完美的中国小姐--我要跟她一样!
商业宣传手段是可以制造风潮,然而要旗袍流行是不可能了。大概只有化外之民才可能从纯风格的角度接受中式流行,譬如前两年旗袍忽然成为外国年轻人的一种另类打扮,看着做怪少女身裹旗袍别扭腼腆又得意,原来走样也是种新样。
对于中国人,旗袍的文化象征太强,说得难听是封建,说得真切是束縳,怎么样都无法穿得轻松,因此仅能保留做为现代人特殊时刻的非常服。和亚洲其他国家如日本,韩国,印度相比,现代中国人对传统服式似乎有着不可解的负面情结,这个心情多少反映出我们对整个传统的矛盾态度,或者根本是对「中国」的矛盾。似乎在中国的文化世界,传统和现代的对立特别激烈,无法并存。
在这种逆势中,「上海滩」的大受欢迎倒指出了一条明路。「上海滩」商品的历史性,平添了商品的文化份量,提高了商品的价值感,而「上海滩」又不是单纯的仿古,却是在旧形式中作唯美新文章,把复古风格做出「酷」意,即使不可能永远罩得住现代人的形体动作,至少也能刺激刺激现代人对上一代的隐性好奇,潜存好感。
所以中国人和自己传统的关系是有新希望的。只不过这传统得经过现代的诠释,即使断章取义也不为过。至于如何从传统中琢磨出「酷」意,让老掉牙的东西再激风潮,那就全凭你我的眼力和造化了。
后记:一个朋友说,过节前到「上海滩」挑选礼品时,看到巩俐也在人群中选购,巧得是他和巩小姐同时看上杯子,他买了一个,巩小姐要了四个。据说二人不小心四目相交,红影星还对他大方一笑,害他回味了数周之久。特录于此,以示「上海滩」之无穷魔力于一斑。
很就之前,读到过张爱玲的一篇散文《到底是上海人》,其中有这么一段颇为玩味:“上海人是传统的中国人加上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练,新旧文化种种畸形产物的交流,结果也许是不堪健康的,但是这里有一种畸形的智慧。”张爱玲笔下的上海滩就如同这个城市赋予这个女子的气质那样,幽雅中夹杂着市井的真实。她用笔端真实绘出了上海的气质,上海的气质又培育了这样的一个奇女子。
若干年后,当我探访服装名店“上海滩”时,竟不由自主地又想了起张爱玲的《到底是上海人》。
入眼篇:服装
做中装出道的“上海滩”,最看家的产品依然是服装。在淡淡昏黄的灯光、间或放置着的旧家具、光泽早已不在的旧木地板的映衬下,服装更是带上了浓浓怀旧感。这头是经典系列的旗袍、那头是洒脱有余的长袍马褂、零星还点缀着融入了现代元素的T恤、沙滩裤。凝聚起来的服装片段如同一部部反映老上海滩的电影,在眼前一幕幕滑过。
《马路天使》那一片上世纪30年代上海市井风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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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十里洋场的旧上海,一面是灯红酒绿的奢靡,一面却是民不聊生的煎熬;
《滚滚红尘》、《红玫瑰与白玫瑰》、《倾城之恋》、《半生缘》……这些由现代导演演绎的旧上海电影同样也散发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市侩、华美、风情万种。
上海是母的,它的天性使然,使它必然会对一袭华美的袍发生兴趣,必然会对百乐门的探戈舞和人生如朝露的哀惋发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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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上海滩”的服装无法诠释中国,因为由外国设计人员领衔的设计团队始终无法深入地看中国,他们眼中的中国永远都是流于表面的。而我却说这恰恰是“上海滩”的聪明,当局外人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去观察这个国家的时候,就有了种畸形的智慧。这种智慧与上海的气质多么吻合——这个由新外来文化和旧中国文化撞击融合而成的城市,自成一体的海派文化让她愈发迷人。你说她市井、你说她浮华、你说她落俗,可她却依然深深地吸引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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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CD机里,悠悠地传出周旋的《天涯歌女》,为什么带上了淡淡的电子音乐的味道?时而现代、时而怀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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