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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雪姐:我家见证了“关卡”的前世今生


   香港,一扇广州人眺望风景无限好的南风窗。千百年来,省之港,流淌着珠三角同宗血脉,说着和省城人一模一样的广府话,下香港广州畅通无阻。然而,时局的变迁,使这扇原本毫无阻隔的窗,变成了一道沉重冷漠的关卡。

  曾几何时,这道关卡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关”,两地亲人只能遥寄相思;曾几何时,要跨过这道关卡必须经过重重的审核和长时间的等待,有人因此耗去了十年光阴。终于,1997,香港回到了祖国的怀抱;终于,2003,关卡再次完全打开,穗港往来之路重新变成了平坦通途。

  广州市民雪姐一家,见证了从香港初设关卡到重新开关的数十年风雨。

  上世纪50年代前

  祖辈自由往来,穗港本一家

  公元前60年,就有人在香港的土地上留下脚印。那时,它在中国版图上还是南海郡番禺县的一个小点。200年前,香港有5000个渔民,赤柱是最旺的集镇。少数的广东人、福建人、客家人、潮州人摇着船橹从东莞县虎门漂到元朗,或是一路南行,翻过山头,踏足新界,最早的拓荒者出海捕鱼下地种田,谋生养家。

  鸦片战争的炮火冲开了中国的南大门,香港被划成了一块自由港。建设码头发展工业需要大批劳动力,于是省内劳动力蜂拥而至,他们是现代香港的奠基石。随后不久,太平天国起义骤起,偏安一隅的香港成了保命商贾、求生百姓的“避风港”,为香港带来许多第一桶金。

  风云激荡,香港同步着国家命运。从1908年起,一列列火车在香港尖沙咀钟楼与广州白云路火车东站之间飞奔,广九铁轨就是两地最强健的纽带;一艘艘客船穿梭于香港中环和广州洲头咀码头,珠三角随处是岸;1930年通航的广州至香港班机,忙碌不停,战火越是激烈,民族愈加团结。

  香港在广州的眼里,只是数个弟妹中之一,在众多旅居香港的粤人心目中,广州才有真正的家。“那时,香港没有香港人,你去随便问一个,他会说自己是广州人,或者顺德人。”《粤港关系史》主编之一、广东省社会科学研究院历史研究所陆晓敏教授如是说:“省港、省港,香港天然就是广东的一个地方,好比今天你到佛山,抬脚就去,哪用什么证件过关卡边界呢?”

  在荔湾区华林街出生长大的雪姐,家里大伯、二叔,舅舅、大小阿姨从上世纪40年代始,陆续去了香港谋生,演绎了一部穗港家族迁徙史。

  1940年,广州遭日寇铁蹄践踏,民不聊生,20来岁的大伯带着一家人从白云路的火车站坐广九直通车到了尖沙咀,在自家舅舅开的化工原料店当店员,落户香港。

  不久,二叔也坐车去了香港,日本人打了过来,因为无法忍受侵略者的欺凌,二叔1943年随着北归的人潮,回到了广州。“那时候下香港大多是坐火车,虽然飞翔船比火车快,但是票价贵。公路也开通了,但一天才一班车,不方便。”雪姐常听家里人说起这段历史,那时罗湖已是广九铁路上最重要的站点,但未有“关卡”之说。

  据历史资料记载,1937年,香港人口首次突破百万,达1281982人。

  解放初

  港英政府设卡,赴港需办证

  解放战争时,广东人再次涌向香港。这股洪流中夹杂着各种政治背景的国民党官员、知识分子、资本家,在1950年达到顶峰,当年两边出入境的差额达339689人。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历经战乱而未曾变化的“粤港自由往来”政策,却被当时的港英政府废除。为缓解人口激增带来的压力,港英政府的各项文件接连出台:1950年5月1日起,从大陆来港的中国人必须事先领取中国政府签发的“旅行证明书”;5月15日规定,来港的大陆人必须先向香港移民局申请许可证;1951年6月15日起,进入或逗留新界北部边界地区者,必须持有港英政府发给的“通行证”。

  规定甫一出台,正处于快速上升期的香港经济,就因劳工短缺而使各行业受到重创,香港工商界纷纷谴责港英政府。经过磋商,中国政府从大局出发,最终作出理智选择:1951年2月15日起,广东改变以往无限制的做法,由公安局向前往香港的内地居民签发的“通行证”;港澳居民返内地,事先托其内地亲属在当地公安部门办理证件,持证入境,以确保边境管理的正规有序。

  至此,内地人自由进出香港的大门被缓缓关上,开启了“通行证”过关制度。一道关卡首次横亘在广东和香港之间,罗湖成为第一大“关”。

  上世纪50年代

  家人团聚,要靠居委好心人

  随着两地经济差异扩大,偷渡香港的人数暴涨。1955年3月5日,港英政府又出台“平衡出入法”,要求每日由深圳进入香港的人数必须与每日离开香港的人数相等,有香港身份证往来两地者不算此列,广东居民每天能入港的人数一降再降,低到50人。这项雪上加霜的规定,令已经关上一半的大门,又收紧了不少。

  二姨就是在这个艰难时期获得了宝贵的赴港机会,她至今都特别感激一位居委老大姐。二姨父早些时候带着大儿子、父母去香港谋生,二姨盼望能早点去香港全家团圆。

  上世纪50年代后期,国内的阶级斗争之弦开始绷紧,二姨虽然是普通工人,但是哥哥、姐夫都在香港当“资本家”,二姨连向居委开口提申请的勇气都没有。街坊中有位大姐在居委会做事,眼看一个女人拉扯着三个孩子,日子实在难熬,时不时地向居委会主任说好话,“让一家人去香港团聚吧”。

  终于,一年多之后,居委会松了口,1959年,二姨拿着丈夫写来的信,连着信封、邮票,写上了一份申请要求赴港,经过居委、街道、公安分局的层层审批,终于获准。后来二姨一有机会回到广州,每次都要登门谢谢那位街坊:“那时,居委会掌握着很大权力,说话很有用。如果没有人帮忙,还不知道一家人何时能团聚。”

  上世纪60年代
  从港回乡,不带东西被当“特务”


  上世纪60年代,国运多舛。三年自然灾害,香港的亲人记挂着饥饿交加的亲戚, 无法将家里人接去香港,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地接济。中国政府对回广东老家的香港人没有限制,关口两边连成了一条“救命路”。

  那时候过关的人无不穿得厚厚实实,拎得满满当当。雪姐的伯母个头高大,每年清明、重阳回趟广州,肩上都要扛两个大布袋,装满罐装猪油、面饼。老家的亲戚孩子营养不良,多数会水肿得厉害,鱼肝油就是救命的宝贝,连蒜头、眉豆这些治水肿土方料也从香港带来。一到广州,就忙着去给各家送粮食,七八家的老小都嗷嗷待哺,常常不够分。

  雪姐的少女时代虽然挨了不少饿,但满溢着浓浓温情:“袋子越装越重,后来伯母扛不动了,就在布袋下面垫着硬纸皮,拖着过关。那时候带布有尺码限制,不够做条裤子。所以袋子特意是买了布来缝的,厚厚缝几层用完了就拆开,用来做衣服。亏了有亲戚照应,比起别人家,我们至少每顿饭能多放几滴油。”

  当时有一个有趣的故事。雪姐的一位远房表姐,父亲很早去了香港,几经申请,表姐得到了赴港单程证,等着后妈来广州接去。后妈是香港人,头一次过关,手里拿了两件衣服、两盒杏仁饼。到了罗湖关口,检查人员把她当作重点怀疑对象,全身上下搜了好几遍,单独把她带进了一间小房再查,问她到底过来是干什么的。因为她实在太反常了,基本什么都没带,被当作了“特务”。事隔多年,老人家半酸楚半玩笑地说:“那时别人是里三层外三层衣服穿着,大冬天热得满头是汗,我是吓得满头大汗啊。”

  当时,穿梭在关口的“水客”特别活跃。“水客”是份由来已久的黑职业,就是走私客,大部分人在香港没有稳定工作,乡下有老婆孩子,凭香港身份证随时往返两地,为同村老乡在广东的亲戚送粮、拿港币在关口兑换人民币、托运东西,赚些劳务费,从香港拿了东西上来倒卖。


  文革时期

  关门紧闭,亲人去世难送一程


  这种绵长的亲情襄助,随着文革来临戛然而止。资料表明,香港同胞回广东省旅游在1966年之前达到高峰,当年春节,深圳与广州之间火车加开6班;1965年10月,广州华侨新村接待100多人回内地观光过中秋,次年同期锐减至8人;华侨大厦往年10月每天入住港澳旅客多达100人,少则30,1966同期每天最多三四十人,少的只有七八人,1966年以后来内地旅游的港澳人士也只限于爱国工会、进步团体、爱国学校师生,不对外接收散客。

  特殊的政治气候笼罩着两地,港澳亲戚成了危险的“海外关系”,香港是“臭”港。为了不给家里人带来麻烦,雪姐的“资本家”舅舅一家再也不敢和广州联络;伯父在香港是普通工人,冒着风险托贫下中农捎点吃的、带封家书回来。伯母寄来的衣服也要剪了镶边、拆了绣花,拣颜色最沉暗的穿,剩下的布料舍不得扔掉,都塞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藏起来。1967年,雪姐的父亲去世。消息传到香港,伯父舅舅伤心不已,一道比关卡更加无情的枷锁封住了回家的路,阻隔了亲人的最后一面,只能在信里寄托深深的哀思。虽然可以寄些钱帮一把孤儿寡母,但是近在咫尺而不能相见的遗憾,却终身难以弥补。


  上世纪70年代

  曙光初现,港人“快回家看看”


  1973年,曙光初现,香港人回广州的限制略有放松。雪姐的伯父迫不及待地要回来,探望在乡下的妈妈,给祖辈拜山,一年拿着回乡证回来两趟。一到广州,24小时之内要到派出所登记,在回乡证上盖章,稍微耽搁就会有人上门查户口。当时的回乡证是一次性的,办理的手续颇为周折,但毕竟能让亲人回到深爱的家乡。

  “虽然当时就有说法,香港人情薄过纸,招待朋友吃顿饭可以,不会留宿。但是香港的亲戚回了广州,对老家人是很慷慨的。”雪姐记得,伯父每趟回来总特意多穿几层衣服,临走的时候,连袜子都要脱下来送给缺衣少吃的亲戚。渐渐的,舅妈、大姨、二姨也陆续回家探亲。最高兴的就属雪姐的妈妈了,多少年没见面的姐妹,终于又能手拉着手坐在一张桌子上拉家常,60多岁的老人又哭又笑像一群小孩子。

  铁路部门统计,70年代初期,香港回广东的年探亲人次飙升到100多万。1973年,广九铁路香港至罗湖段的运量饱和,外购了40个客运新车厢。一朝破冰,亲人就像潮水般涌进家乡,甘露般滋润着久旱的亲情家园。

  70年代后期,申请赴港的内地人开始增加,拿到了中国政府签发的单程证,可成为获准居留香港的合法移民。中国政府签发专用于内地赴港探亲、出差旅游的必返双程证,通常只限于直系亲属。为了满足家人团聚的需求,又不给香港带来过度的人口压力,根据中英双方的协议,内地每天可批准150人赴港居留,到1983年减至75人,十年后配额又有回调。

  1979年4月4日,中断了30年的穗港直通火车恢复通车。1981年,粤港直通巴士开始服务,文锦渡正式开放。


  上世纪80年代

  开放“香港游”,通关第一步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神州,香港被广东人亲切地称为“南风窗”。1983年粤港之间发生了一件重大事件——“香港游”开放,打破了直系亲属才能访港的禁锢。雪姐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多年来一心记挂着家人的舅舅年事已高,不能回广州探亲,她终于有机会去探望他了。

  雪姐托人走“后门”报了广东旅行社的参团游,团费是1000港币。当时的“香港游”办理起来可不简单:首先要有香港亲戚写的亲笔信、身份证复印件、电话地址,交给了广州的旅行社;这些资料还会传递到香港的旅游局,旅游局会打电话到亲戚家里,叮嘱这段时间有内地亲戚来港旅游,要做好接待工作不要出境;在填写了一堆表格之后,申请人还要到单位开具证明盖章,再由单位把证明送到市公安局,在公安局拿到通知单之后,等候发放一次性的“内地居民赴港澳双程通行证”。顺利的话,半个月能办妥这些手续。

  雪姐的旅行团终于要启程了。20多年过去,那份激动兴奋清晰如昨:坐缆车到山顶叹风景,海洋公园的上山扶手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拥挤干净的尖沙咀马路。走马观花领略了香港的美景,团友们都急着去看亲戚了:今天去舅舅家,明天去伯父家,后天还有阿姨……7天的时间是如此的短暂。

  不过,雪姐没有伤感,因为关卡的门已经缓缓打开了,以后来只会更方便。

  据统计,香港游开放后,1984年广东省内居民赴港澳旅游达2.8万人次,1985年达6.44万,以后逐年高速上升。


 


 1997年之后

  自由游香港,两地水乳交融


  1997年5月,香港回归前夕,公安部公布审批单程证计分制度,通用于内地所有签发单程证的机关。自有单程证制度以来,申请人首次对自己大约何时可赴港心中有数。

  2003年1月27日,皇岗口岸实行24小时通关;2003年7月28日,广东省广州、中山东莞江门佛山开办常住居民赴港澳个人访问业务,不再必需跟随旅行社赴港;2007年,广东居民赴港澳通行证签证有效期,由3个月延长至一年有效……

  “关”已经逐渐淡化成一道越来越简单的手续,香港与广州,经过近百年的风雨沧桑,从不设防到逐渐疏远,从一度几乎断绝往来,如今再度水乳交融。雪姐越来越喜欢现在的广州和香港关系,“以前我们是穷亲戚,即使受的是亲友的帮助,总归有些不舒服。如今我们的经济强大起来了,花自己的钱去香港购物,给香港长辈们买礼物,这样一种真正的平等,亲戚往来,让大家更舒心。”

  上个世纪就有学者比喻:“香港之为人口,广州则为咽喉,广东为身躯,口与咽喉、身体,息息相关,如骨如肉。”广州和香港,这份天然的血脉无法被时间阻隔,“关”不再闭门的一把锁,而是畅通的阳光大道。

(责任编辑:陈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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