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健爱上洁云,与其说是因为她的美丽温柔,不如说只是因为她身上蕴藏着的美好品质。那是一种来自灵魂中的直觉,是无法解释的刻骨铭心。他从此对这个善良的女孩儿一往情深,疼惜她年幼时被强暴的经历,照料她被病魔折磨的身体,甚至让自己不去计较她有着同性恋倾向的现实。
很多时候,爱上某一个人,连自己都未能察觉。
讲述完这一切的洁云在我面前低下头,用类似于绝望的语调对我说:“沈健,我同意离婚。”
洁云的话像子弹一样射进我的心脏,剧烈的疼痛让我一下子情绪失控,我用尽所有的力气环抱住洁云,环抱住我今生唯一爱过的女人,哭得不能自已。
我知道,我离不开她,我一直到现在还在检讨自己是不是曾经做错过什么?我那么爱她。爱她爱到泪流满面,爱到无法自持,爱到卑微如尘土,爱到深夜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久久等待,爱到每晚为她写无数饱含深情的诗,爱到疯狂地不在乎她是个同性恋。
“你是我的妻啊,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声嘶力竭地喊着,而怀里的洁云愣住了,好似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良久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可是,你让我以后如何面对你!”
洁云得病后,我没有一天离开她,我想让她知道,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再怕任何事情。
小彤离开后,我和洁云并没有离婚,依然过着如从前一样的生活,但一切好像都不太一样了。洁云再也没拒绝过我的要求,善良的她总是对我心怀愧疚,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表情,生怕触碰到什么敏感的词汇而伤害到我。洁云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长时间的失眠,气色一天比一天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我只有更加地难受。
两年后,洁云病了,是白血病。
洁云从眼科辞了职,搬到血液病房里接受治疗。
化疗后的洁云开始大把地掉头发,那段时间,床上到处都是她掉的头发,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感到心如刀割的疼痛。
我用心地照顾着洁云,为了让她吃下一点东西,每天下班后变换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整夜地为她按摩疼痛的腿,在她疼痛时为她念宋代的诗词,为她唱歌,给她讲故事,做着所有我能够想到的事情。
但病魔越来越深地伤害着我的洁云,她呕吐、浑身疼痛、嘴里鼻子里流下深褐色的血块、吃不下任何食物、体重开始骤减,身上出现许多出血点。我知道,洁云的病已经不可治了,我能做的只有陪着她,每日每夜……
我从单位请了长假,带着药品陪洁云去旅行。我们去了云南的丽江和大理、去了四川的九寨沟和稻城、去了苏州、南京、厦门和海南……
洁云的脸孔变得越来越苍白,但眼睛里却焕发出从来没有过的光彩,多年来自我保护的心慢慢舒展开来。每天,洁云的眼神始终跟随着我,见我在她身边,她就不再惶恐,安静下来;她开始特别在意自己的容貌和衣着,我买了一件红色手编围巾给她,她非常喜欢,每天披在身上;她变得孩子气,会假装向稍微走开一会儿的我生气;她会在夜里突然无声攥紧我的手,哭着对我说,这么好的日子她还没有过够……
等到我们回到天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天津的秋天很短很美丽,深蓝色的天空高而遥远……洁云已经开始行动不便了,只能由我帮她洗澡,需要轮椅才能出外散步。
我记得,那天,洁云忽然从轮椅上扭过头看了我很久,慢慢低下头,轻声对我说:“健,我想给你生个孩子,我们的孩子,一定很漂亮,很懂事……”
我的心里黯然,笑着摸着她的手,一些话是说不出口的,我无法告诉她,我知道她会恐惧,我也会,洁云,我们都在恐惧……
那天,医院黑暗的走廊里空荡荡的,不时响起忙乱的脚步声,我坐在冰凉的木椅子上,我知道判决的时候到了。最后的一刻,我看见洁云躺在医院病房的床上,已经气息微弱,看见我的她忽然努力地支撑着身体,我快步走过去,感觉她用干涸的嘴唇触碰着我的面颊,听见她在我耳边轻声说:对不起,我到现在才知道,我爱你。
病房的外面已经是冬天,大风呼啸的灰白色天空,我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的妻子,看着她抓着我的衣襟,脸上带着微笑,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葬礼后的第三天,我看见了闻讯从法国赶回来的小彤,拥抱着几乎哭到昏厥的她,我的心里无限悲凉,那一刻我们两人都在经历着今生最痛苦的离别。
转天的清晨,小彤再次不告而别,我知道,因为一个共同的伤口,我和她今生将不会再见面。
从那时候我知道,消失、死亡、告别……都是会随时发生的事情。它们太霸道了,容不得违抗。可是我很傻,总觉得已经留下了一些东西,我的妻子用那些幸福的记忆教会了我爱,让我可以一直幸福下去,一直爱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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