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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梅坑的村民们早就搬到山下居住,孩子们对老村老屋已经没有什么概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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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咀被誉为最佳观海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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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岭村每年都有华侨寄钱回来支援家乡建设。 |
“深圳是一个由小渔村飞速发展起来的国际化新城。一群年轻人每天在这个城市里忙碌着。很少有人还有闲心去寻找小渔村的故里。……当客居老人见到了鹿咀这块梦中的小渔村,就好像是到了世外桃源。但一想到要‘开发’它,心里的苦楚……”2007年12月20日,一封署名“客居老人”的信摆上记者的案头,“不要再扩张了,真希望能保留一块深圳的历史印记,让后人能有一些回忆和启示也好。”
几经辗转,记者找到了这位“客居老人”,他叫沙钱孙,是深圳著名的风景园林学专家、中国风景园林学会名誉理事、教授、总工程师。
本报记者随后开始了长达20天的“深圳东海岸渔村”的探寻之旅。
深圳现在是一座繁华的大都市,但小渔村是深圳的源头,深圳不能忘却。
鹿咀是难得的一块好地方,开发一定要慎重。
―――沙钱孙教授
若来多了,那岂不是成了集贸市场,太吵。
会不会把我们这儿扩展成旅游区?把我们山上的老房子也修修,开放接待游客,收门票。
―――高岭居民
往东部去,那里有真正的海。一段时间,深圳一些主要路段高高的广告牌上竖起这样一句广告词,这是一家知名房地产公司为新开发的一处高端海景项目所作的宣传。
没有人拒绝对一片无敌海景的拥有。
出盐田,一路东行抵南澳;到大鹏,沿途一路碧海天,风光旖旎。真正意义的东部,真正的海,尽在深圳大鹏半岛。用不了多久,大鹏半岛国家地质公园将揭碑开园迎客。公园地质遗迹以距今约1.35亿年前侏罗纪时期两次火山喷发的火山遗迹和几万年以来形成的海岸地貌景观为主体,遗迹保护面积达56.3平方公里,分为七娘山景区、杨梅景区等5个地质遗迹景观区。
就在地质公园范围内的山间地头,散落着一个个空荡而遭遇废弃的古老自然村落,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而上,或屋舍俨然,或残垣断梁,或茅草高过屋顶,这些有着百年或数十年的小渔村,承载着原住居民耕地捕鱼为生、偷渡香港,远闯南洋的一段段历史记忆。
地质公园建成后,杨梅坑、高岭、鹿咀等老村落,又将何去何从?我们正在关注。
鹿咀 别墅群落下的活化石
备受关注的深圳大鹏半岛地质公园项目的科研大楼就选址在鹿咀。这是一个悠远而静谧的渔村,在大鹏这座半岛的东部尽头平躺了千百年。鹿咀渔村因整个地形酷似“鹿嘴”而得名,它与充满神奇色彩的七娘山相连,境内碧水荡漾、山涧幽深,松软的沙滩伴着高贵的红树林,更让这里平添几分梦幻。在众多的旅游网站里,鹿咀被驴友们誉为南澳听涛观海的最佳胜境。走进这里,渔村的气息至今犹在。
老黄来自贵州,几年前她来到鹿咀打鱼,儿子一家则在镇上开海鲜馆。渔村成了老黄生命中一个重要的驿站,尽管随着地质公园的开建她也行将离开。这里的生活显然她已经习惯,除了眼前的这片海滩,还有两条颇有些凶煞的狼狗终日陪伴左右。“喜欢这里,舍不得搬”,老黄带着记者走向小村深处。踩着糯米般的泥地,记者来到一座古庙前,低矮的建筑墙体斑驳、有些腐蚀的木门紧锁,门楣上“天后宫”三个大字清晰可辨。“这里的本地人现在很多都发财了,他们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偷渡去了香港。从这儿游过去非常容易,基本上都成功了。仅仅一夜之间,鹿咀就成了一座真空的村落。他们有些人去年还回来看过这里”。
对于鹿咀即将开建的地质公园项目,老黄还是有所了解:“现在路上到处都贴着标识,大家都知道这里要建地质公园,我也准备着搬出去。只是希望(建地质公园)不要破坏了那些好看的树。”老黄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片红树林。
“深圳现在是一座繁华的大都市,但小渔村是深圳的源头,深圳不能忘却。”沙教授忧心忡忡:“建地质公园是好事情,但千万不能把渔村的风貌破坏了,这里是深圳文化的根。”沙教授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因为早在地质公园开建之前,这里就竖起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建筑群落―――溯山而上,几十栋充满欧式风情的别墅拔地而起,这是号称可观无敌海景的度假村:“鹿咀山庄”。当地村民告诉记者,山庄其实是一个扶贫项目,村民们每年可以从中得到一些红利。记者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参观了整个山庄,山庄的每座单体或连体别墅都是杂糅进欧美风韵的吊脚楼,内部几乎全部采用木质结构拼合而成,开窗即可见海景、闻涛声,“这里主要承接一些单位的会议,平时生意清淡”。
置身山庄间,俨然身处奢华的主题公园。“鹿咀山庄绝对是一个败笔。”沙教授皱着眉头,“按照惯例,这里的建筑基调应该由渔村主题来决定,不能随心所欲。”对于这个横亘山间、拔地而起的“山庄”,大鹏半岛地质公园管理处也颇为忧虑,其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们几欲整体收购山庄再作改建,但至今未果。几年前,这里发现了一亿多年前由粤港断裂带山产生的火山喷发遗址,这一发现在地质界引起轰动。而当时又正处在恐龙的活跃期,在如此这般的地理位置却未发现有恐龙出没的痕迹,构成一个不得而知的神奇谜语。“鹿咀是难得的一块好地方,开发一定要慎重。”沙教授一脸严肃。
杨梅坑 最佳溯溪地老去的时光
鹿咀被称作最佳观海之地,而在它的不远处还有一个被网友称作最佳溯溪之所的村落:杨梅坑。当地人介绍说,杨梅坑由两条大坑汇合而成:一条是正尾坑,源头在大雁顶与三角山之间;另一条为大坑湖,源头正是七娘山。网上各种户外论坛赞赏杨梅坑风景甚好,山水相依,丛林密布;但批评声和叹息声也是此起彼伏:原因就在于如今这个村落已一片破败,保护十分不利。
在大鹏半岛国家地质公园管理处保安班长王保山的引领下,记者一行三人跨过石板铺成的杨梅坑入村之桥,沿坡而上,得以近观古村。在泛着绿波的流水边,一座神庙岿然而立,庙内供奉着妈祖、车公、财神、赤松、华佗等一众神像,香火缭绕,一位老婆婆正在虔诚地跪地祈祷。当地人的小孩告诉记者,每到传统节日,这里都会排起上香的长队。山坡沿途植被丰富,荔枝树、香蕉树交织,还有众多不知名的古树,与野狗的狂吠声动静相映,颇有几分情趣。半山腰伫立着几栋年代久远的石屋,风格相近中有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相异。顺着碎石小路来到屋前,木制的房门已然受到风侵雨蚀,门上张贴的年画,色彩早已褪尽。恰好老屋的主人饭后上山散步至此,80高龄的何老打开尘封多年的门锁,屋内早已一片狼藉:耕地用的犁耙尚存;舂米用的木器已有百年历史。“我们搬下去住已经好多年了,还是山下住着方便。”何老在他的老屋里讲述着这个家庭的变迁,“家里一直是捕鱼的,现在还是捕鱼,不过搬下去以后跟外面的接触就多了起来,儿子还做点别的生意。现在村里成立了股份公司,每个月还可以领到一千多块钱。”对于眼前的老屋和老村,何老叹了口气,“老村子原来有一百多人,搬下去后现在有三百多人。老村子渐渐地被废弃了,你看这些房子都是危房了。”何老推了推木头的大门,掉下来一堆木条。
继续踩着落叶上山,一黑一黄两条大狗拦住了记者的去路,在主人的厉声喝斥下,大狗退到一边,依旧用狰狞的目光敌视着来客。山上的这两间房子比半山腰的那几栋看上去久远了很多,主体建筑已然倾斜,有摇摇欲坠之感。住在其中的是一个叫何志的五十多岁的男人,来自贵州铜仁,栖居此地已七年,是如今山间古村唯一的住户。“我帮原来的房主看老房子。白天捡捡垃圾,一个月有个几百块钱的。”何志没有亲人,他终日住在山上,与两只狗相依为命。
高岭古村 半山腰处世外桃源
如果没有向导带路,外面的人几乎找不到这个保存完好的村落。很难想象,在半山之腰,竟隐藏着如此一个古朴沧桑之所,有人曾经在此生活过。此前,只有驴友经常光顾这里。驴友们往往先游杨梅坑,第二站便是探访高岭古村。现在,通往古村的一处主要路口设置了岗亭,公园管理处的一个保安班组常年把守,禁止游客上山。之所以如此,一是因为七娘山地形复杂,游客贸然上去难免会迷路,很危险。一旦遇险,营救困难,轻则数十保安员搜寻,重则出动公安干警和武警官兵。龙岗区南澳街道每年因营救多起违规进山的探险驴友所花费的费用高达百万元,虽然屡屡提醒,以及在各路口竖立了温馨提醒,但每年还是发生数起驴友在七娘山遇险事件。
高岭,从字面上不难看出,该村落因高居山岭而得名。高岭古村位于七娘山北麓的半山腰,原来叫高岭村,后来村民整体搬迁下山,成立了高岭新村,为区别开来,便有了新旧之分。
一条磨得光溜溜的青石板小径拾级而上,窄窄的路面只容许两人并排通行。茅草已经遮盖了路径,越往上走,越陡。间或一只小鸟被记者一行脚步声惊动,扑腾翅膀从茅草丛轻盈掠过。前行100米,一座石桥映入眼帘。桥头立有一块碑,上面的文字显示,原来这里有一座木桥方便村人出行,后来木桥被洪水冲垮,村人捐资数千大洋,于民国15年修建了石桥。“义世流芳”石碑正中镌刻着四个大字。
半个小时行程,一棵百年树龄的柏树耸立路边。村口到了。树下,摆放着一方青石桌椅,看来这是村民休息纳凉议事的地方了。居民说,该村口叫做“半路伯公”。当年高岭人以到山下农田耕作为生,收割后的粮食最终需要人力挑至山上,因为山路难行,所以村人在此修建了临时歇脚处。
和散布山间的杨梅坑古村不一样的是,高岭古村相对比较集中。一条小路一分为二,路边是一栋栋或保存完好,或衰落的房屋,屋顶屋外,爬满了肆意滋长的青藤植物。灰瓦、白墙,青砖,每栋房屋结构几乎一样。一楼右边是厨房,中间是客厅,客厅上面是木板铺就的阁楼。屋里面,遗留着主人当年耕作所需的耙、犁等农具。厨房里更有米缸、舂米的石碾。
在一户编号为05的老屋,客厅的正中挂着一男一女两幅放大的老人照片。据居民说,这家主人早些年远走南洋了,成为华侨。
村里最气派的房子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三方圆形大拱门、希腊多立克柱式,上书“高岭学校”。一间没有黑板的教室,里面遗留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柴油机,这是当时全村村民用作夹米的米坊。
门口所涂刷的油漆编号表明,除年久失修倒坍的,高岭古村现存约50栋老屋。村舍藏半山之腰,远眺去,大鹏半岛无敌海景尽收眼底,山青海蓝,高岭古村绝对堪称是一处适宜人居的世外桃源。
高岭新村居民 希望钱多,希望客少
与高岭老村入口一条宽阔马路之隔,是高岭新村。新村范围不大,清一色的两层楼房,每家门口有个小院子。高岭村原住居民均姓周,现长住在此的只有100人左右,很多村民早年偷渡香港,远赴南洋。在高峰期,村里共有四五百人规模。
周姓居民们现在比较一致说法是:大约400年前,为逃避战乱,一对周姓夫妇从福建海上过来,看到这里依山傍海,与世隔绝,遂安身下来。
高岭老村现存的房子,大多建于上世纪80年代初。高岭居民小组组长周伟如介绍,现在的宅基地即是他们以前的农田。400年来,靠种地、捕鱼,他们生活至今。因为村里有华侨,每年华侨会寄钱回来,或支援家乡建设,或补贴家里亲戚。高岭是整个南澳乃至龙岗最早用上自来水的村子之一,而且水管还是铜管。
1987年,在山上生活了数百年的村民们陆续搬迁下来,整个搬迁工作直到90年代初方才结束。个中原因是交通不便。记者到访的时间恰逢周末,偏于一隅的高岭新村,万籁俱寂,偶尔传来沉闷的几声犬吠。几个年轻人在一起闲聊,一旁,几位老人在干涸的排水沟燃起木材,生火取暖。85岁的周进梅老人伸出脱下鞋子的脚,在火边烤了烤。“山上风水好,夏天不用开电扇。”老人说,每天上下山可以锻炼身体,推门一眼望到海。周进梅算是高岭新村年纪排在第二位的老人。“年纪最大的老人是我父亲周延墨。”烤火的周雪林老人自豪地说,其父早年偷渡到香港,现已是89高龄。每年,老人都会回来小住。
因为空气好,高岭新村出去的老把故乡当作养老之地。烤火的周老告诉记者,早在1957年他就去了香港,现在,他每隔一段时间便回来住上一阵子,乐此不疲往返两地。遇到大的节气,如清明节,居民们一同上山,祭奠祭奠长眠在老宅边的先人们。
高岭新村的居民目前仍以烧柴为住。除了每年几百元的分红,居民们主要的经济来源依靠在市区打工所得。6年前,周伟如在市区一家餐馆打工;现在,如何使大家富裕起来,身为组长的他也没找到一个好出路。
只有当夏天到来时,才会有大量游客涌向南澳的杨梅坑海滨。高岭沾不上边,有几户居民因地制宜在通往杨梅坑的路边开设“农家乐”,增加点收入。24岁的周东国一家经营的这个“农家乐”小饭馆已有四年,一年里也就那么几天的生意旺季。
与此相矛盾的是,他们又希望游客少来,最好控制数量。“若来多了,那岂不是成了集贸市场,太吵。”从香港回来养老的周老有点担心。他希望渔村还是保留现在的样子,安安静静。
听说大鹏半岛要成立国家地质公园,居民们寄予了期待。“会不会把我们这儿扩展成旅游区?把我们山上的老房子也修修,开放接待游客,收门票。”居民周先生充满期待。
大鹏半岛国家地质公园管理处:
现有古村落绝对不拆除
高岭、杨梅坑目前属于龙岗区南澳街道东山社区下属居民小组。社区居委会黄书记认为,地质公园的建设,对他们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有时往往存在矛盾冲突。届时的古村落会是什么样子?拆除还是保留?大鹏半岛国家地质公园管理处副主任唐跃林肯定地告诉记者,绝对不会拆除,必须在现有基础上加以保护,因为小渔村见证了当地历史、社会的发展和变迁。“虽然不是文物,但确是一段寻根觅祖的原住居民文化。”管理处主任助理刘明辉认为。
有关单位制定的一份地质公园揭碑开园可行性报告中亦提出,《区域其他景观资源》传统与乡土建筑部分提出,大鹏半岛地区原有许多自然村落,现已无人居住,这些村落有些还基本保持了原貌,如高岭古村。根据旅游资源分类、调查和评价要素衡量,这些古村落可列入三类景观景点。
■专家观点
渔村与公园可相得益彰
“地质公园的开建是一个机会,这些古村都应该纳入保护范围。地质公园既要有长远历史概念,也要融合这些有近距离历史意义的人文景观。火山口、红树林是历史,渔村的风貌也是历史。渔村的保留与保护对深圳这座城市更是有着特殊的价值与意义。”沙钱孙教授曾担任过包括湖南湘西凤凰古城在内的国内一些著名古城古村的开发、保护的顾问,对古村、遗迹的开发保护工作颇有研究:“渔村是深圳的起点,是这个都市的源头,多年以后人们的寻根之旅只有来到渔村才能得以实现。我一直建议将东海岸地区的渔村群落整体纳入地质公园的保护范围,精心整修、修旧如旧。这样更有利于海岸生态环境的保护。”
李超,北京师范大学青年学者,从事地理信息系统研究。他表示:其个人一直认为保护渔村与建立地质公园一点都不矛盾。目前中国的地质公园以单一地质景观为主,并没有反映出具有地方特色的人文景观。如果深圳能够建立起具有双向功能景观的地质公园将是一个创举。渔村作为深圳发展的最初形态,是深圳人民拼搏奋斗、辛勤劳动和智慧的象征,也是中国改革开放发展的一个见证。
对于多处现存的人去屋空的荒凉小渔村的命运,专家学者几乎看法一致:保留,纳入整体规划范围。早在2003年7月,龙岗区政府就委托麦肯锡公司完成了《深圳大鹏半岛区域开发策略研究报告》。研究报告建议,大鹏半岛应建设成为中国首屈一指的可持续发展生态半岛,成为包括港澳在内的大珠三角地区家庭周末游和商务会议度假区。
作为深圳迄今为止唯一一块尚未开发的处女地,总投资高达16亿元的大鹏半岛国家地质公园初步定于今年揭碑开园。届时,默默无闻遗弃在山腰田间的一座座老渔村,将会成为更多游客们探今访古的一处清幽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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